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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原著小说里开篇这样写道。可偏偏出现了一个有情的婊子,和一个有义的戏子,于是整个故事的悲剧的感情基调就这样奠定了。

婊子无情是为了在风月场里自保。可菊仙,选择了有情。这是个刚烈、敢爱敢恨的女子。见惯了逢场作戏的她,起初在小楼以定亲礼为她解围时也只是稍稍一愣,随即却又立马付之一笑。直到小楼拿茶壶拍向自己的脑门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动了心吧。看到楚霸王在舞台上叱咤风云,她定了要嫁他的念头。积年的积攒,和从头到脚的首饰,甚至连鞋都不要,她就这样毫无保留走出了花满楼。是的,她自己给自己赎了身。嫁于小楼后,她洗尽铅华,像一个寻常家庭妇女一样的本本分分过日子。看的时候曾小小的疑惑过,段小楼怎么就随随便便娶回去了一个风尘女子。可又一想,在那个年代“婊子、戏子”本事一类人,都归于“下九流”,这么一桩亲事最多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根本不会被世人所诟病,倒也相安无事。

可蝶衣打心眼里厌恶这个女人,不是嫌弃她的身份,而是嫉妒,发了疯了嫉妒这个女人可以做到自己不能去做的,嫉妒她生生的横亘在自己和师哥之间。在人情世故里摸打滚爬惯了的菊仙,描了眉眼,扑了脸颊,晕了红唇,又是那个精明无比的女人。蝶衣对小楼那种非同一般的情愫她不是看不出来。她爱小楼,所以只要蝶衣能把小楼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离开小楼她也愿意。这个时候的蝶衣心里应该是松了一口气的吧。可是她太爱小楼,在小楼被救出后她又不忍真的离开,于是她背弃了对蝶衣的承诺。蝶衣看着二人双双离去的背影,一个人凄怆的在夜色里孤独。

一次次的共难共苦,菊仙丝毫不抱怨,可她就是不想让小楼去唱戏,除了不想再招惹是非外,她在心里也是看不惯蝶衣和小楼存在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吧。“小楼,别去唱戏了吧…只有咱们太太平平的过日子,跟你去要饭我都没二话。”她完全没有一个风尘女子嫌贫爱富的特点,对她来说,有情饮水饱 。她看到小楼被国民党官兵围着打,焦急的挺着大肚子也要上前去阻拦,最后悲痛欲绝的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用自己的奋不顾身、精明头脑和持家有道,轰轰烈烈的陪着小楼走了大半辈子。

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内心应该也是充满着不安全感的。文革前夕,在家中焚烧旧物,酒后她惶恐的质问小楼:“你不会不要我了吧?”。在那个人人眼睛发红、心理扭曲的文革时代,无论小楼被批斗的多么惨,无论周围的人见到小楼是多么唯恐避之不及,她从来没有一丝要“划清界限”的想法,她就是如此的坚定。可就在小楼被红卫兵逼问爱不爱菊仙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慌了,她心里没底。因为她明白,打一开始要小楼娶她的时候,她都是动了心计的。她一直以一个占有者的姿态来安抚内心的不安。在红卫兵反复逼问的时候,她何尝不想知道小楼的答案,她期盼着却又害怕着。当小楼一声更比一声坚定地说出“不爱”、“我要和她划清界限”这样的字眼的时候,她眼神里最后一丝光辉黯淡下去了,连同她的心也一起死去了。

“她青春,妍丽,自主,风姿绰约地,自己赎了身,又自己了断。溺水的人,连仅有的一块木板也滑失了。一段情缘镜花水月。她只是一个一生求安宁而不可得的女人。洗尽了铅华,到头来,还是婊子。”(摘自原文)于是刚烈如她,选择了自尽,身着那件一通喜气的嫁衣,脚下放着红艳艳的婚鞋,在三尺白绫的映射下格外刺眼。就是这套将她带入崭新生活的嫁衣,在文革焚烧 “四旧”时被她从火里捡起来又穿上的嫁衣,随着她一起去了。

轻轻和衣睡去,不理朝夕

晚上时候温习了《霸王别姬》的柏林送审版本,将近三个小时的完整版无删减,看着程蝶衣和段小楼的恩恩怨怨,看着时代把人的揉捏的不成样子,所以就想提笔写点东西,并不是刻意书法什么情感,只是表意,仅此而已。

想到什么些什么,所以会杂乱一些,担当担当,之前有在知乎上看到过一个问题:陈凯歌为什么再也拍不出来像是《霸王别姬》这样的电影了,其中有童鞋说,里面的原本儿是李碧华书写,编剧是李碧华和芦苇编写,摄影是有着中国第一摄影师的顾长卫,且不说主角张丰毅和张国荣,配角是葛优蒋雯丽这样的老戏骨,连梨园班子,都是邀请的当时最专业的老行当来拍摄的,所以换做任何一个导演,都能拍出《霸王别姬》这样优秀的片子。再加之,民国,文革,等等这样的时代背景圈套在这个电影之上,氤氲出来的气氛,不是一点点的感触能够诠释的。片中的台词也是精粹到极致,而且片中折射出来的思想,人物的描写,都是那个时代的超前思想。就好比,程蝶衣在厅堂前面的那句像是气话的气话:“如果青木还在的话,那么京戏就能传到日本国去了”,这句台词所折射出来的思想,已经超脱了国家,超脱了战争,超脱了程蝶衣所处的那个时代背景,甚至放到二十一世纪来看也是一种属于人类文化的极致思想。在这样的一个前提下,有着这样思想的台词,我想并不是导演陈凯歌,或者是剧组中国的任何一个人可以想出来的,它所代表的,是对时代和战争的深刻思考下的结论。

可以粗浅谈一下蝶衣的身世,小豆子,一个不疯魔不成活的人。他的出身就是一个无论在哪个时代都被人深恶痛绝的窑姐的孩子,蒋雯丽的出场的那几句台词已经把一个青楼女子身处那个环境的所有情绪都干净利落的表达了出来,毫无拖泥带水,小豆子的那根断掉的六指儿,也一并把他对他母亲的情感,剥去了些许。接着就是长大,也许会有人说,小豆子就是那个时代的斯德哥尔摩的患者,只是小石头的保护,师父的责骂,让小豆子对小石头暗生情愫,那一点提到但未说破的情愫,就抽丝剥茧一般的,纷纷扰扰在整个童年。其实,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患者,只是这群梨园伶人,坚持的就是他们心中所需要表达的东西。在之后的镜头当中,一个时代一台戏,一台戏上一拨人,一拨人来一番天地,但是三丈高台依旧是红布遮盖,那经理的一句:“无论世道怎么变,还是会有人听戏。”也就说出了论你风云变幻,我自守我心中圣明的清高,也就是对文化的恒久,也许有那一天,段小楼和程蝶衣,可以无他人自扰挽手唱到天明。